平溪小女俠 時代與世代3之3

  • 2011-10-28 中國時報 【胡淑雯】
放大 圖/黃子欽 圖/黃子欽

 

     父親節,想破頭也送不出半個禮物。我爸拚命賺錢,卻不買任何東西,身為一個徹底缺乏物欲的傢伙,在商品資本主義發展過盛的城市裡生活,簡直要算是某種「殘疾」的畸形人了。我爸想要的禮物很簡單:光榮他想光榮之人──他的母親,我的祖母。 這篇文章由我父親口述。由「想孝也孝不太動」的胡阿雯整理。

     連續好幾年,清明節前後,祖母會帶著父親,備好便當,於清晨六點自平溪出發,步行於崎嶇的山路,經過深坑、石碇,抵達木柵的溝子口。

     全程赤裸著雙足,一趟要走四小時。目的是為了購買小豬。

     一次買兩隻,各約三十台斤,裝進自備的竹籠裡,母子二人以人力扛起,合力抬回家,同樣赤腳,步行,返回平溪。

     那時候,父親十四歲而祖母三十三歲,這每年一趟的「木柵買豬之旅」一直持續到父親二十歲,入伍當兵為止。小豬以菜葉、山芋、廚餘飼養,隔年長成兩百多斤的肥豬,可以賣得好價錢。

     除了養豬,他們也種地瓜。一家三口(我的父親與祖父母)遠赴松山(今日的洲美,光明路)買種子,買回家先放個三天,等種子萎靡不振,再下地,據說這樣可以加快「回魂」的速度,讓地瓜長得又快又好。

     端午節前至少十天,一定要下種,否則錯過了節氣,便壞了收成。一口氣要讓五千顆種子一一下地,三人不敢懈怠,從白天忙到晚上,持續彎腰忙到半夜,直到天亮,直到夕陽再度西下,至入夜後的九點收工。那是保守的一九六○年代,白色恐怖把民間封成一口沉默的井,除了賺錢,人生值得奮鬥的事非常有限。

     「平溪總代理」雜貨店

     祖母在「石硿子」開了一間雜貨店。石硿子位在平溪鄉、平湖村,一處山區中的礦場邊。那個礦場名叫「十平煤礦」,隸屬於「經濟部台灣工礦公司」,是一個擁有兩百八十名雇員的國營企業。

     祖母每日下山,去平溪採購蔥、米粉、米、鹽……各類生活必需品。一個瘦小的女子,從十九歲開始,每天徒步來回三小時,擔負四十台斤的貨物上山,在山區經營小小的雜貨店。久而久之,在物資匱乏、交通不便的礦區,擴展成類似福利社的規模,甚至,(我爸動用了誇張的辭彙驕傲地說)成為宜蘭產地蔬菜的「平溪總代理」,一日營業額,據爸爸推測,可達上千元:高麗菜、芹菜、大白菜、蔥、蒜,連帶新鮮的魚貨,溢出店門外,為一個小家庭的奮鬥塗上熱鬧歡騰的色彩。前後二十年,祖父在礦場做工,祖母在場邊做生意,童年至青年的我父親與他的姊姊、弟弟、小妹,一家人團結忙碌,以扎實的勞力編織幸福。

     貨物自宜蘭掛上火車,走平溪線,一袋一袋標上「胡詹玉蘭」的名字,於十分站卸下,再由推車以人力送進石硿子,一路上坡,單趟要花五十分鐘,那唯一的人力就是年輕的祖母,與少年時期的我父親。

     青菜魚肉自宜蘭來,南北貨由瑞芳來。貨物裹在大方斤裡,一件四十斤,八件三百二十斤,由瑞芳上了火車,抵達三貂嶺,再換平溪線。補貨、上車、卸貨、轉車,全程皆由祖母一人獨立作業。三貂嶺換車必須上下天橋至對面車道,一個押著三百多斤雜貨的女人,哪裡趕得及?於是大膽捨棄了正規路線,直接在鐵道上卸貨、再上貨。即使這樣違規搶時間,也偶有趕不及的時候,貨物還沒卸光呢,火車就要離站了,這時候,祖母便追著火車,向門邊的乘客喊道:「替我把貨卸在下一站……」接著趕搭下一班車,抵達雙溪,把貨取回來。

     這個在鐵道上卸貨轉車,刻苦耐勞,手腳俐落而美麗的女子,在眾人眼中留下深刻的印象,得到「平溪小女俠」的稱號。身為一個走南闖北,頗見世面的「女中豪傑」,整個石硿子,就屬祖母穿著最摩登、最瀟灑,與長女(我的姑姑)出遠門,總是被誤認為姐妹。

     前現代Pub經濟奇蹟

     在重男輕女的傳統下,祖母不曾受過教育,是個文盲。而一個聰明的文盲,其最大的特點,就是記性奇佳。每一筆帳纖纖毫毫、細緻到每一支蔥的價格,她全都牢記在心,回家口述,由識字的祖父、或身為長子的我父親記帳。

     重男輕女的傳統,內化為祖母的價值觀,家中的經濟狀況,收支、存款,她一概只讓長子過目。身為長子的我父親,吃喝嫖賭一概不會,是個誠實正直的人,(我爸特別提醒我,一定要強調這一點):「這個長子確實值得父母的信任。」

     每年除夕,店裡收回一整年的賒帳款,上萬的現金收進秘密的盒子裡,再藏入家中某個隱匿的角落,爸爸說,「我媽媽要我幫忙記住金額、與存款的位置,我記得整盒都是紅色的,面額十塊的紙鈔……。」

     農曆五月初十,城隍爺聖誕前夕,石硿子大拜拜,三步五步一桌流水席,祖母有提供免費的料理,回饋辛苦的礦工、這些雜貨店的常客們。

     平日下午,礦工們三點出坑,總要到雜貨店吃吃點心,喝杯小酒。勞動者流汗流得扎實,下工後吃喝也要快樂得扎實些。

     石硿子當年人稱「小上海」,這麼說來,祖母開的雜貨店,也算是某種前現代的Pub,工人階級放鬆休憩的廉價酒肆。店裡擁有當時唯一的一台「國際牌」收音機,工人們圍聚著聽歌仔戲、黃梅調,包括紅極一時的「梁山伯與祝英台」。

     「石硿子在行政分區上,屬於台北縣,但我們只收得到基隆的電波……」爸爸說,那時候,他們聽的是「基隆一世廣播電台」。爸爸的記性真好啊,跟他的母親一樣,而我不禁想道,若非祖母祖父與這些礦工們赤手空拳的民間奮鬥,台灣哪來的經濟奇蹟呢?

     僅以此文,謝謝我的父親,懷念我的祖母,向他們的時代致敬。

 

引用剪貼自中國時報:http://news.chinatimes.com/reading/11051301/112011102800957.html#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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